当 AI 开始拥有权力
当 Agent 可以决定采购、继续委托任务,这些权力从哪里来,边界如何调整,出了问题又该追问谁?
AI Native Company #03:从 Permission 到 Authority
在这个系列的前两篇里,我们从两个方向讨论 AI Native Company。第一篇谈 Zone:与其一次改造整个公司,不如先创造一个 AI 可以真正参与工作的区域。第二篇继续往前,讨论如何把散落在人、文档和流程里的组织知识,变成 AI 可以理解、调用和持续学习的能力。
当这两件事逐渐具备,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就出现了:如果 AI 已经知道该怎么做,我们准备让它做主到什么程度?
Agent 已经从回答问题走向调用数据库、API 和业务系统,也开始调用其他 Agent。与此同时,Agent Runtime、Subagent、Orchestration 这些曾经需要开发团队自己搭建的能力,正在迅速被工程化和封装。对企业来说,技术实现可能越来越不可见,留下来的问题开始接近组织本身:谁可以代表公司采取行动,谁有权作出决定,这种权力又可以向下传递到哪里。
会做,不等于有权做
假设公司部署了一个 Procurement Agent。它可以读取历史采购数据,搜索供应商,比较报价和交付记录,最后推荐一家供应商。这首先是 Capability。
如果允许它进入 ERP、供应商数据库和合同库,这是 Permission。但如果它可以淘汰一家供应商、批准 50 万日元采购,或者代表公司确认订单,事情就不同了。这些分别涉及 Decision Authority、Approval Authority 和 Commitment Authority。
从系统角度看,它们最后可能都是一次 API Call;从公司角度看,却属于完全不同的权力。
传统 IAM 很擅长回答 Who can access what。Agent 还需要企业回答:Who can decide what, on whose behalf, within what boundary。
这也是为什么即使 Agent 沿用员工身份,也不能把账号已有的权限直接当作当前任务的授权范围。员工账号背后隐含着很多软件系统没有记录的东西:这个人知道自己的职责,理解例外情况,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请示,而且最终能够承担责任。
Agent 的授权因此不能止于“可以访问什么”,还需要明确人究竟把什么决定权委托给了它。
一条新的授权链正在出现
今年 9 月发布的一篇预印本综述 Authorization Architectures for Tool-Using AI Agents,把这个问题整理成了一条 principal hierarchy:
Human → Operator / Deployer → Orchestrator Agent → Sub-agent → Tool
作者提出,一个具有实际后果的 Agent action 至少应该满足三个条件:能够追溯到最初的人类 principal;行动不能超过真正被委托的 authority;事后仍然可以审计和质疑。论文梳理了 89 个主要来源,认为目前能够端到端满足这些条件的公开部署仍然很少。
这里值得关注的是 Delegation。
软件中的委托机制早已存在。Agent 会规划任务、选择工具,还可能把任务继续交给另一个 Agent,让授权关系在运行中变得更复杂。
例如,采购负责人允许 Procurement Agent 在 50 万日元以内,从现有合格供应商中采购标准商品。Procurement Agent 把供应商比较交给 Sourcing Agent,后者又让 Risk Agent 检查交付风险。
这时候,每一层得到的都不应该是上一层的全部权力,而只是完成当前任务需要的那一部分:
Delegated Authority ≤ Received Authority
Procurement Agent 可以采购,不代表 Risk Agent 也可以采购;Procurement Agent 能看到完整报价,也不意味着它调用的每个 Subagent 都需要看到完整报价。任何一层都不应该通过重新组合几个权限,得到上一级从未拥有的权力。
未来企业因此可能同时存在两条授权链:一条从董事会、管理者到员工,另一条从人进入 Agent,再延伸到 Subagent 和 Tool。两条链连接起来的时候,Agent 就真正进入了组织的权力结构。
授权链的概念示意。人的问责职责不等于对具体法律责任归属的判定。点击图片查看大图。
不要从 Agent 出发,从 Job 出发
怎么设计这种 Authority?一些正在把 Agent 推进生产环境的公司,已经提供了可借鉴的思路。
OpenAI 今年推出 Presence 时采用了一个很直接的起点:**每次部署从一个具体的 Job 开始。**比如处理账单问题、保险理赔或者员工 IT 服务。Agent 只获得完成这个 Job 所需要的知识和系统访问,公司规定它可以采取哪些行动、哪些需要审批、什么时候必须转给人。上线以后,再根据真实 session、escalation 和 quality signal 调整 policy 和 evaluation。
这与 OpenAI 的 FDE 模式是一致的。FDE 从 discovery、technical scoping、system design 一直进入 production rollout,最终关注的是 production adoption、workflow impact,以及实际运行产生的 eval feedback。
从这些实践里,可以抽出一个很简单的顺序:
Job → Context → Tools → Authority → Eval
先确定 Agent 承担什么工作,再决定它需要知道什么、能够调用什么、可以独立决定什么,最后通过真实运行判断这些边界是否合适。
这个顺序很重要。企业最终交给 AI 的并不是一组抽象权限,而是一件具体的工作。
Authority 的边界在部署中逐渐调整
公司很难在 Agent 上线第一天就知道最合适的授权边界。
采购 Agent 的自主采购额度应该是 10 万、50 万还是 100 万?哪些供应商可以自主选择?什么风险等级必须交给人?单靠事前设计很难回答。
一种可行的方式是从较小的授权范围开始。
最开始,Agent 负责调查、分析和推荐,人负责决定。经过一段时间运行,如果某类判断持续稳定,就可以允许 Agent 处理部分低风险决定。随着 Eval、异常记录和实际业务结果不断积累,再决定是否扩大它的自主范围;风险发生变化时,也可能保持或收回部分授权。
例如同一个 Procurement Agent,最初可以研究和推荐供应商,但没有采购决定权。之后可能允许它自主处理 10 万日元以内的标准采购;再往后,对特定供应商、特定品类,可以提高到 50 万。
这里可以把 Agent 获得的自主空间理解为一条逐渐移动的 Authority Boundary。
它不需要从 Copilot 一步跳到完全自治。企业每次只放出一小部分决定权,同时观察结果。
这和我们第一篇谈 Zone 的思路其实很接近:先缩小范围,再从真实运行中学习。
边界还要真正管得住
组织规定了一条边界,还需要系统在执行时检查并拒绝越界的操作。
Palantir 的 AI FDE 提供了一个具体例子。AI FDE 在用户现有身份和权限下工作,只读操作可以自动执行;修改 Ontology、发布应用等敏感操作默认需要明确批准。在 feature branch 上允许自动完成的一些修改,到了 protected branch 又重新需要 approval,所有操作同时进入既有的 audit log。
Palantir 的 pro-code Agent 又让 Agent 对 Ontology SDK、Ontology MCP 和 Palantir MCP 默认使用 scoped permissions,避免开发者直接把 client ID 和 secret 交给 Agent。
这里提供了一个很实用的原则:授权边界应该落实到独立于 Agent 判断的执行层。
Prompt 里写“不要修改生产数据”当然有用,但真正可靠的是系统根本不给这个 Agent 修改 production 的 authority。
于是前面的过程可以闭合起来:
Job → Authority Boundary → Runtime Enforcement → Audit / Eval → 调整 Boundary
先给 Agent 一小块自主空间,系统负责守住边界;运行结果、异常和升级记录再成为下一轮调整的依据。
这样,Authority 就不是上线前配置一次、以后不再变化的权限表,而是随着实际表现逐步调整的工作边界。
当 Agent 开始把工作交给 Agent
单个 Agent 到这里还比较容易管理。Multi-Agent 出现以后,Delegation 才真正变得棘手。
Procurement Agent 可以把供应商调查交给 Research Agent,把风险判断交给 Risk Agent,把合同检查交给 Legal Agent。但它显然不应该把自己的完整权限复制给这三个 Agent。
更合理的方式是,一项 Job 进入系统时带着明确的授权边界;Job 被拆成 Task 后,每个 Task 只带走完成它所需要的那部分 Authority。
可以把一次 Delegation 简化成四样东西:
Task + Context + Authority + Trace
Risk Agent 得到风险评估任务、必要的供应商资料和读取权限,但拿不到采购权;Legal Agent 可以读取合同并提出修改,却不能代表公司签署合同。Agent 继续拆分任务时,同样遵守这个原则。
这也是 Delegated Authority ≤ Received Authority 真正落到企业系统里的样子。
Multi-Agent 架构图以后可能很容易画。真正困难的那张图,是每个 Agent 为什么获得这项权力,它从哪里来,又能继续传到哪里。
工作与授权交接的概念插图。点击图片查看大图。
权力交出去以后
走到这里,第三篇真正想讨论的问题其实已经比较具体了。
企业采用 Agent,并不只是部署一种新的软件。随着 Agent 从建议走向行动,企业需要建立一种过去很少面对的能力:把原本属于人的一部分决定权,有边界地交给机器,并根据实际结果决定是否继续放权。
这件事至少包含三个动作。
先从具体 Job 开始,明确 Agent 可以决定什么;再用 Runtime 真正守住这条边界;最后通过 Eval、异常和业务结果,决定边界扩大、保持还是收回。
如果 Agent 继续把工作交给其他 Agent,还要保证 Authority 随任务向下传递时只会收窄,不会膨胀,并且整条 Delegation 留下可追溯的记录。
这已经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“权限配置”了。它更接近一种新的管理工作。
而它最终会碰到一个具体的问题。
假设 Procurement Agent 最初只能推荐供应商。半年运行后表现稳定,公司把它的自主采购额度从 10 万提高到了 50 万。某一天,它选择了一家供应商,并把风险评估委托给 Risk Agent。Risk Agent 判断错误,但整个过程都符合公司的既定规则:没有越权,没有绕过审批,Audit Trail 也完整保留。
这笔交易连同后续影响,最终给公司造成了 300 万日元损失。
这时再说“AI 做错了”,其实已经解释不了多少。
更值得追问的是:当初是谁决定把这部分决定权交出去,又依据什么认为这条边界已经可以向前移动?
如果错误来自被委任的 Risk Agent,问题还会再往前一步:
权力可以沿着 Delegation Chain 向下传递,责任呢?
组织已经发展出一整套把权力从董事会、CEO、Manager 向员工委托的方法。当 Agent 继续拆分和委托任务时,这条链也会在机器之间延伸。
我们开始知道怎样把权力交给 AI。接下来要弄清楚的,是责任该留在哪里。
本文三张配图均为 AI 生成的概念插图,并非企业实际工作场景。
参考来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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